政府自2025年起啟動「健保總額分區管制新制」,將從「分區共管」改為「個別醫院總額控管」,引發醫界與民眾高度關注。本次專訪臺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講座教授李伯璋,釐清健保制度核心邏輯,看見新制改革後可能為民眾帶來的影響。
全民健保制度自1995年上路以來,成功實現「有病不怕看病、人人都能負擔」的初衷,堪稱臺灣最具代表性的社會安全網。但30年過去,隨著醫療需求遽增與使用頻率提高,健保制度也逐步面臨結構性隱憂。根據統計,臺灣平均每人每年就醫次數高達15次,遠超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(OECD)2023年報告的每人每年6次的平均看診次數,反映出醫療資源使用的密集程度。
「很多民眾反覆就診、要求重複檢查與拿藥,雖然這不是他們的錯,但對制度而言,卻造成極大壓力。」李伯璋指出,過度使用資源的背後,反映出健保制度未能有效建立起「醫療分級」與「使用者付費部分負擔」的概念,加上大醫院名醫資源集中,更進一步助長「往上走」的就醫習慣。他強調,這並非道德批判,而是制度誘因設計的結果,「當你不用付出太多,就能獲得最多,制度的供需平衡自然會被打破。」
認識健保,看見當前健保挑戰
「大學時候,每個月我爸爸給我的生活費都是固定的,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『總額』的概念。」李伯璋教授談起自己學生時期的經驗,語氣輕鬆卻寓意深遠。他提到,每月固定的生活費使他必須精打細算,規劃如何分配每一筆開銷;相對地,擁有無限提款權的同學,則可能因缺乏預算限制而導致資源浪費。這正如同健保制度中,若無總額限制,醫療資源可能被過度使用,造成財務壓力。
自2002年起,健保署引入總額支付制度,將年度醫療費用設為固定上限,並透過點數機制控制總體支出,確保健保財務的穩定與永續。每年由健保署與醫療提供者協商,預先設定總額預算。醫療服務則以「點數」方式計算,最終每點的給付金額由總預算除以實際申報的總點數決定。若總服務量超出預期,則每點給付金額(點值)會下降,反之則上升。
舉例來說,若醫界總共申報10,000億點,但年度總額僅可支應9,000億元,則每點僅值0.9元。換句話說,醫療行為做愈多、總點數愈高,實際報酬反而會被稀釋。
這種點數制度雖初衷為了公平分配資源,但實際運作卻導致醫療資源配置產生結構性錯置。在現行制度下,診察費、診療處置費、藥費與檢驗檢查費共用同一筆總額預算,彼此構成排擠關係。
根據健保署統計,臺灣醫療支出中,門診支出佔比高達70%,這使得健保資源大量集中在短時間、低複雜度的門診服務上,而非高強度、長照型的住院與急重症照護;同時,健保現有資源大幅流向檢驗檢查費和藥費,即使為醫院帶來收入,卻未必能讓醫療人員同步受益。因此在健保改革上,便遇到了一個不可迴避的議題--如何讓每一筆資源都用在刀口上。
新制上路,將為民眾帶來什麼影響?
健保總額制度,原先是以6大分區進行預算分配。每個區域有一筆總額,區內所有醫院共同管理、使用這筆錢。各分區採用不同管理制度,如臺北區採取「攤扣」制度,醫院申報總額如超過預定金額,由所有醫院一起扣錢分攤。
南區業務組則採「斷頭」制,以各醫院去年盈餘收入為基準,給予比率增加預算,若超出預算,則依3階段打折給付,因此一旦醫院申報總額過量,將有可能面臨「做白工」的斷頭情境(申報後不給錢),藉此抑制醫療院所過量的病人。2024年第3季,南區健保「點值」之高冠居6區,促使健保署一改先前制度,從2025年起,陸續於5區推動「醫院總額分區共管試辦計畫」,使全國均採用「斷頭制」。
「殺頭的生意有人做,賠錢的生意沒人玩。」一旦個別醫院超過給付上限,而服務仍持續運作,就會陷入「做白工」空耗成本的情境,為此,院方可能限掛號、限開刀、限收病人,甚至由醫師內部設定申報額度藉此強化控量。李伯璋指出:「門診開刀也是一樣,若是擔心超出總額,醫院醫師就可能在一天排出比過往還少的開刀次數,藉此控管預算,不是醫師不願開,而是醫院怕超額後被『斷頭』。」最後,壓力還是得回歸民眾,開刀的不確定性提高,難以安排開刀時程。





